关于祖母的记忆

作者:门子小资 来源: 原创 时间: 2020-01-09 14:43 阅读:
【摘要】:祖母在她18岁的时候嫁给了祖父,没有花轿临门,没有吹吹打打,唯一让祖母春风得意的是她那长长的发辫和穿在她身上的那件绸缎大花袄,亮了全屯人的眼球,那件大花袄是祖母的母亲离开商人之家的高宅大院时带走的唯一值钱的物件。祖母穿着那件绸缎大花袄,羞涩地笑着,那是她一生中最灿烂的笑容。
  我没有见过祖母,祖母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关于祖母的记忆,都是从祖父和父亲的讲诉中得到的。接触祖母的遗物,是我七八岁的时候,一次祖父收拾物件时,在一个浅蓝色的包袱皮里,拿出一方手帕大小的兜嘴,黑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朵粉红色的大花,那朵大花是用细绒线绣上去的,针法精巧细密,颜色深浅适度,花瓣错落有致,花心凸起有立体感,兜嘴四边绣着绿色的细叶,十分好看。我的目光一下被吸引住了,我在想,这是一个怎样的人有着一双怎样的巧手才绣得出这样活灵活现的花朵?祖父把兜嘴捧在手里,细细地打量着,好半天才对我说:“这是你奶奶绣的,快二十年了。”祖父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块兜嘴,我看到了祖父的眼角有泪水流出。从那天起,关于祖母的记忆便在一朵花的绽放中,深深印在我童年的心田上。

  祖母出生在蒙族的商人之家,由于祖母的父亲过度的操劳,染上重疾,在祖母幼年的时候就撒手人寰了,迫于家族的歧视和生活的窘迫,祖母的母亲带着幼小的祖母从内蒙来到东北,改嫁给了一个聋哑的单身男人,这个孤独了大半生的聋哑男人,视祖母和祖母的母亲为掌心上的宝,他用自己已不年轻的身躯为祖母遮风挡雨,让祖母过上了能吃饱穿暖的生活。祖母在东北立脚扎根,褪去了商人之 家娇小姐的光环,成为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从小养成了吃苦耐劳、善良通达的贤德。她又从自己母亲那里学到一手好针线活,能描云画凤、绣花缝衣,被称为小村屯里的巧手。

  祖母在她18岁的时候嫁给了祖父,没有花轿临门,没有吹吹打打,唯一让祖母春风得意的是她那长长的发辫和穿在她身上的那件绸缎大花袄,亮了全屯人的眼球,那件大花袄是祖母的母亲离开商人之家的高宅大院时带走的唯一值钱的物件。祖母穿着那件绸缎大花袄,羞涩地笑着,那是她一生中最灿烂的笑容。

  祖母贤惠孝顺,她嫁给祖父后,用她瘦弱的身躯,承担起全部的家务,生火做饭,担水抱柴,每天起早贪晚,为清贫的家倾注心血和热情。祖母在19岁时有了第一个孩子,由于营养不良而早产夭折,曾祖母为此大动肝火,数落着祖母的过失,一连两顿不吃饭,吓得祖父跪在她的面前赔不是。曾祖母祖出身于蒙族大户人家,从小养成了专横独断的性格,她让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无条件地服从她,彰显着她在家中的地位和尊严。祖母在曾祖母面前总是低声慢语,有时能讨来曾祖母的一个浅笑而兴奋不已。祖母产后三天就下炕做饭,为的是能让曾祖母露出笑脸,她对曾祖母的教训、吵骂都能一一接受,甚至认为是应该应分的,她从来没有顶撞过曾祖母,而是恭敬有佳,祖母用谦忍来展示一个女人独有的胸怀。

  祖母20岁的时候父亲出生了,那是一个无风的盛夏,当老屋里传出一个婴儿响亮的哭声时,曾祖母舒展了皱纹,她用小脚颠着碎步,为自己的儿媳做了一碗很干的小米粥,还煮了二个鸡蛋,这是祖母和祖父成家后曾祖母第一次下厨房,也是最后一次。祖母端着香气扑鼻的米粥,激动的泪水洒落在衣襟上,这是祖母第一次从长辈身上得到的关爱,这一恩泽让祖母铭记在心,每每讲起,都是泪花闪闪。

  祖母关心她掌心里的每一个孩子,据父亲讲,祖母从来没有打骂过孩子,甚至没有和孩子高声说过话,她总是和风细雨,用春天般的手掌,把孩子托举过头顶,尽心呵护和关爱。一次春节,4岁的父亲独自去邻屯看秧歌,晚饭时还没回家,祖母急得四处寻找,喊哑了嗓子,也没找到孩子,她一个人立在风中,无助地奔涌着泪水。掌灯十分,当邻村的一个老友把父亲送回家,祖母把父亲揽在怀里,放声哭起来,那是她最放肆的一次大哭,竟然没有招来曾祖母的白眼。父亲说,那天晚上,祖母一直把他抱在怀里,生怕自己的孩子在眨眼时跑掉。父亲15岁的时候,考上了县初中,也是老屯里第一个考上中学的人,祖母连夜为他缝制衣服,还把家里仅有的狗皮褥子打在他的行李里。祖母不知道县城有多远,但她知道县城将收容她的儿子勤奋好学的身影,她从此以自己的儿子走进县城而骄傲。从此,祖母称父亲为“学生”,逢人便讲:“学生”要去县城读书了。这就是祖母,把全部的心血都给予自己的孩子,把全部的希望都赋予自己的孩子,而唯独没有想过自己。

  祖母悉心照顾祖父,她能保证在祖父放下农活进门时吃上热乎可口的饭菜,就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要保证祖父在归家时有热汤喝。一年的冬天,大雪满野,一年到头,祖父从地主那里得到很少的钱粮,临近过年时,曾祖母让祖父去8里远的大姑奶取一些米面,祖父到大姑奶家遭到白眼,一气之下赶着空车回家,路上遇到大风雪,一天没吃东西的祖父,迎着大风雪赶着大轱辘车奔家,走走停停,祖父被冻僵了,靠识途的老马大半夜才到家,祖父都下不来车了。祖母心疼地让人把祖父抬回屋,不敢放在热炕头,硬是用自己幼小的身子暖了一夜把祖父暖活了,这是一个怎样的情怀啊!我在想,祖母瘦小的身体为什么能释放出无限的能量,因为祖母愿意为祖父和家牺牲自己的一切。

  祖母是一位多产的母亲,在父亲之后,她又生了二个孩子都夭折了,接下来生了大姑、小叔,在生小姑时,正是农历四月的一个中午,当曾祖母从接生婆嘴里得知是个“千金”时,又火冒三丈,她开始怒骂祖母不争气,又数落祖父不会调教好自己的媳妇,曾祖母希望家里添的人口都是男性,能传承门氏家族的血脉,她认为女孩将来要出嫁,是外姓人,当她听到小姑响亮的哭声时,就高喊着让家人把小姑扔掉,这时正赶上祖父卸车回家,拿起粪筐子要把小姑装进去,被二姑奶拦下来,又劝说曾祖母,好说歹说,才算把小姑留在了祖母的身边。祖母抱着小姑泪流满面,她给小姑起了一个乳名:看不上。小姑长大后,聪明伶俐,大家就把她名字中的“不”去到了,都喊她:看上,看上。

  祖母非常喜欢小姑“看上”,就是这个“看上”让祖母在祖父面前保住了唯一妻子的地位。那是祖母去世后,祖父既当爹又当娘,十分辛苦,邻村一个比祖父小几岁的女性走进了祖父的生活,她来到祖父清贫的家,烧饭洗衣,敬老爱幼,和祖父过起了没有名分的生活。半月后的一天,小姑“看上”在那个女人出去担水时抱着祖父的大腿嚎啕大哭:“爹啊,我想我的亲妈,把那个女人赶走吧,要不我妈留给我的绸缎大花袄就要归她了,我什么也没有了,我的命好苦啊!”祖父抱起小姑,为她擦干泪水,第二天就送那个女人回家了。从此,祖父学会了针线活,缝补着苦难的岁月,为儿女们撑起一片洁净的天空,也为冥冥中的祖母留下那个年代最珍贵的守候。

  祖母在小姑之后又生了小老叔,小老叔5岁的时候,也就是祖母去世后的第二年死于疾病。父亲和母亲成家后,祖母又怀上了最后一个孩子,由于体弱劳累,孩子没足月就小产了,产后祖母大出血。那时的乡村没有医生,祖父就求助屯里的壮劳力用担架把祖母抬到十里远的区卫生院,由于路途遥远,祖母失血过多,到医院后,祖母已奄奄一息,医生也无能为力。父亲母亲当时在远离老家三十多里的乡下学校任教,得知祖母病重的消息,父亲急忙跑到学校借了30元钱,当父母搭车赶回老家时,祖母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祖母流尽了身体中的血液,面色惨白,父亲手攥30元钱跪在祖母遗体前,泪如泉涌。隆冬时节,漫天洁白的雪花,纷纷扬扬,像祖母圣洁的心。祖母与祖父生活了二十年,为他生养了9个儿女,死于生子,过世时祖母39岁。

  写完这些文字时,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我把对祖母记忆的碎片拼接在一起,一个慈祥和善的祖母笑盈盈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又想起担架上流血不止的祖母,她安详地躺着,鲜血从她的体内流出,透过担架,滴在冬天的雪地上,血迹点点,向前延伸,像祖母一生凄美的足迹。祖母一生最大的快乐就是繁衍后代,为此她付出了生命,这是那个年代乡村妇女最贤良、最高尚的美德。我想起了黄河,那条汹涌澎湃的母亲河,以宽博和慈爱款款东流,成为一种民族的象征,我知道,正是一群像祖母一样的女性,踩着黄河的浪花行走,大地才会春秋迭代,花香四溢。
【编者按】

赞助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