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
很喜欢苏轼的词，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它见过秦皇汉武的霸业，也抚过李白杜甫的诗篇。时光在它身上，不是流逝，而是圆满。每一次月缺，都是在为下一次的圆满作序；每一次月圆，都是对世间离合的无声开示。于家国青史，分分合合，于个人缘爱，缘聚缘散。就如四季流转的花语，点染时光葱茏的印记，在扎根大树的年轮，绣下风月红尘的青丝。
青砖飞檐框守一方天穹，却锁不住默默流淌的时光。小院青砖拥抱花草繁茂，却是年年岁岁草木枯荣。只是月色明净下的小院甚是可爱，茉莉如柔弱的少女身形纤盈，叶子，一截三四片，二截七八枚。便是，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米兰花隐匿在翠绿的罗裙里，的确身形难辨，如颗颗米粟，便是漫天繁星缀翠云，吐露着芬芳，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月季有白色的，但我家的红月季，就像吉普赛女郎的红裙，热烈而奔放，是月色如银里，熊熊燃烧的花火。
我陶醉的悦动，影子跟着歌舞，我凝望天空，它不会点头。月移花影上阑干，那不是月的流浪，是时光借着影子，在人间写下的偈语。影的长短，是光的呼吸；影的浓淡，是时间的心跳。古人踏过的月影，今人依旧踩着；只是那一地的银霜，早换了多少双凝望的眼睛。我追影，影在身后；我转身，影在前方。我索性停下，影子便安静地蜷伏脚边，像一只驯顺的银狐。原来随缘，不是追逐，也不是逃避，而是终于懂得了影子来去的节律。云来了，影隐——那是月在说：歇一歇。云散了，影现——那是月在说：我还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小时候我并不懂诗人的意愿，只是满天星河浸染一梳明月，小园花语鸣唱草木春秋。我如井蛙窥星河，仰望一方天空。月色如霁，是如嫦娥秋水含星。星河灿烂，犹似后羿箭芒万羽。风凌波地轻舞，带来茉莉的清幽，含笑的热烈，米兰的清新，月季的馥郁，化作芬芳香醇的酒，漫天飞雨洒在心田，编织成时光烂漫的倾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样美好的爱情，我曾懵懂地憧憬着，许一个沉入心湖的愿，然，终是寂然。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说的是绝代佳人。也许应该是美好的爱情，如飞鸟比翼于青穹，鱼儿温柔于水的呼吸，大树连理着土下根须，红线镂刻上三生石的印记。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即便时光如水，我依旧记得少年那青涩和纯洁的爱情。就是淡淡的茉莉清幽，流淌过柠檬的青涩，在纯净如水的心湖边，种下温暖和美好的心芽。那并不是一场飞蛾扑火的爱恋，也不会是梁祝化蝶的生死相随。只是一曲岁月如歌的音符，跳脱在青春美好的时光，按下一丝甜蜜温馨的回眸。那是初恋的感觉，不，那是纯粹的暗恋，一如歌德笔下的《少年维特之烦恼》。那时的月，常是缺的。缺的那一角，不是遗憾，是留给憧憬的留白。
那是在大学情窦初开的年华，羞怯而青涩的翠芽，流连在淅沥春雨的怀抱。穿过时光尘封的记忆，便是青春年华的往昔。我记得她的名字曾娟，面容却在光阴流逝里迷离。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就在月色如银的娟秀里，柳浪随风的绿绦边，荡起纯净心湖里最暖的涟漪。那又是一年分别的毕业季，天气是那样的温暖，在花香鸟语的温情中，泛起一丝淡淡的忧伤。斜阳犹挂，光线如金丝编织地迷离。在武汉理工教学楼的池塘前，我满怀期盼的等待，我知道她一定会来。是的，就像春风知道燕子的归来，秋风知道鸿雁的归去。
太阳如酒醉微醺，天际蕴染了一方红坨，慢慢地坠落到天穹的远线。杨柳不婀娜——它们是被风扯乱的长发，每根发梢都在犹豫该不该松开。池塘并不是十分的辽阔，不过数亩，却是湖水平静。微风拂过淡淡细纹，夕阳洒落金鳞跳脱。不多留神，一尾鲤鱼凌空跃波，激荡一池涟漪，或是情愁缠绵，相思泪落。那几株芙蕖含羞不语，它们只是把脸埋在叶子的阴影里，像那些没敢说出口的话，在水下悄悄结着藕。我不知道它的心事，一如它也不明白我的心意。
夜色黯下来，天空还有几分明净。月不分明，掩着半缕轻纱，星未璀璨，凝眸几分狡黠。近处池塘绿黛淡出三分迷离，远处柳林妖娆平静四分朦胧，好在华灯初上，阑珊醉过。校园广播里，朴树正唱着‘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那年的《那些花儿》，开遍了每一座大学校园的黄昏。
那袭白色的连衣裙，如春风洋溢，衣袂轻舞。我像燕子翱翔于春风，小鹿迷恋于草丛，欢快地来到她的身边。给她我精心准备的礼物，那是一个玻璃瓶，装满了我捉的萤火虫。“放了它们吧，会死掉的”她怜惜的说。一只萤火虫曳着幽微的光痕，蹒跚地离开瓶口，在眼前绽出一点花火。接着几只，数十只振翅而飞，就是夜色阑珊，月银如水下，绚丽绽放的烟火。定格于白色的衣裙，是青春年华里最烂漫的芳华。
萤火没入月色，再也分不清哪是光、哪是翅膀。我握着空瓶，忽然懂了她说的“会死掉的”，不单指萤火。原来握得太紧的爱恋，连月光都会窒息。芙蕖醉月色，白裳依晚风。此生思红豆，阑珊千灯舞。我知道这是分别，也知此生永不相见，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那晚的月光，被我叠好，收进了行李箱的夹层——像一封没贴邮票的信，地址栏空着，收件人写着‘青春’。后来许多年，那只银狐偶尔从箱角溜出来，踩着我异乡的影子散步。
那夜的月，忽然圆了。不是天上的圆，是心里的圆，原来放手，才是拥抱的另一种形式。
月的爱，不是占有，是辉映。它从不问“你为何独自一人”，只是将清辉，平等地洒向世间的每一扇窗棂，洒向有情众生，也洒向无情的石阶。这爱是寂静的，不求回应，不惧消逝，它把自身的残缺也当作一种给予，教我们懂得，爱，原本就是一种慈悲的照亮。
后来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月亮不得不换一个角度看我——它还是那张脸，只是背景从飞檐换成了海岸线。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也许会有人说：“外国的月亮圆”那只是他们的看法。日本鹿儿岛市我居所外却是有几分乡间的静谧。这里淡淡的恬静，温婉地流淌，屋后就是山丘，房前一条小河。雨季时黑云摧城，电闪裂空，浪奔浪涌，势如奔马。平时却是溪水淙淙，平静地流逝，一如暖阳抚过窗棂的午后时光。却有月色下一只白鹭把影子投进河里，然后自己飞走了——它比影子更轻，轻到月光都来不及托住。望舒远幕皎玉盘，广寒凝眸清辉洒。白鹭凌波涟漪起，孤影归去芦苇花。我低头看河面，银狐正卧在水底，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月辉映于小河，鲤鱼嬉闹，荡碎一池清影，温婉夜风，涟涟细纹。风来时，水中月影碎成万千银鳞；风静时，它又复归为一轮完整的静默。后来我懂了：月不会碎，碎的是水。心不会乱，乱的是念头。但这不是安慰——这是更大的孤独：原来我一直责备的‘我的心’，不过是水面；而真正的我，那个如光静默的，我还没见过。平和，不是让影子不起波澜，而是你看见它碎了，却不伸手去捞；看见它圆了，也不妄生欢喜。你知道，那不过是水在动，月在静。风未动，幡未动，是观月者的心在动。真正的平和，不是心如死水，而是如月行于天，任他云来云往、星起星沉，我自皎洁。它是一种清冷的光，不炙热，却足以让你看清脚下的路，也看清内心的山河。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外国的月亮并不比故乡的圆。我只是在异国他乡婵娟有共，寻得一抹故乡月色的温婉。但看花开花落，莫问月缺月圆。月的轨迹，便是随缘。它该圆时自然圆，该缺时不必圆。它随顺着宇宙的呼吸，不强求，不抗拒。所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心若随缘，处处都是故乡，夜夜都有月明。到了异国才看清：月从来不是圆的或缺的，它只是亮着。亮着，就是全部的悲闵。
人生长路漫漫，孤独寂寥，总是风雨兼程里一人独行。有我和我的影，与天上一轮明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不说破，只举杯：月、影、我，本是一体。月是天空的影，影是大地的月。当我们与自己的影子相望两不厌，便也看见了心中的那轮明月。原来修行，不过是学会在每一个月夜里，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然后微笑着说：哦，你也在。
月亮收走了我的影子——银狐顺着光梯跑回天上。我低头空空，抬头月轮里多了一个剪影。那是少年萤火，白色衣裙，碎而复圆的银鳞。原来影子住在月中，只是借我行走。今夜它归去。原来，我追了半生的影子，不过是月在人间的一口气息。月光轻若茉莉，红月季燃而无影。风未动，水未动，动的是千江之水，缺的是观月之眼。月从未照人，人自投影。本来无物，何处尘埃？我立在无影庭院，脚下无痕，心中无尘。修行不是见月，不是见影。月光落时，万相俱寂。一片澄澈，照彻古今。
2026.5.8
